“借我的威望?”陈鹤年脸上的笑容不见了,他把手里的核桃捏得咯吱作响。那双浑浊的眼睛又重新变得象鹰一样锐利,盯着林卫国。
“后生仔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陈鹤年这辈子最不碰的就是政治。你今天是想把我这把老骨头架在火上烤?”
旁边的棠管家脸色也变了,紧张地看着林卫国,手已经悄悄摸向了后腰。
林卫国却象没感觉到这紧张的气氛,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,甚至笑了笑。
“老先生,您误会了。”
“我不是来跟您谈政治的。我是来跟您谈生意的。”
“谈生意?”陈鹤年愣了一下。
“对。”林卫国点点头,“一笔对您,对所有在法国的潮州同乡,对四十几万在法华侨,都有天大好处的生意。”
“哦?”陈鹤年来了兴趣,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老先生,您在法国生活了一辈子。您觉得,我们华夏人在法国过得怎么样?”林卫国不答反问。
陈鹤年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年轻时在码头,因为是黄皮肤,被法国工头像牲口一样打骂。
他想起了开第一家餐馆时,被地痞流氓天天上门收保护费,法国警察却根本不管。
他想起了哪怕是现在,他已经是华人圈里说一不二的人物,但走在香榭丽舍大街上,那些高傲的法国人看他的眼神,依然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轻视。
“我们华夏人,勤快,聪明,会做生意。但是在这里,我们永远都是‘二等公民’。”陈鹤年长长地叹了口气,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不甘。
“为什么?”林卫国追问。
“因为,我们的背后,没有一个强大的祖国给我们撑腰。”
“说得好!”林卫国一拍大腿,“那如果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呢?”
“一个能让我们的祖国真正强大起来,能让所有海外的华夏人都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。您说,这笔生意,做得做不得?”
陈鹤年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。他不是傻子,已经听明白了林卫国话里的意思。
中法建交!
只有中法建交,新华夏才能真正被西方主流世界承认。只有新华夏在国际上有了和法国平起平坐的地位,他们这些生活在法国的华侨,才能真正摆脱“二等公民”的身份!
这确实是一笔天大的生意!是一个能改变所有海外华人命运的历史性机会!
他的心里象有两股力量在打架。一股力量,是他作为华夏人,那种希望祖国强大的爱国热情。另一股力量,是他这几十年来安分守己、不碰政治的生存哲学。
他纠结,他尤豫。
林卫国看出了他的纠结。他知道,光靠讲大道理还不够,必须再加一把火。
他站起来,恭躬敬敬地把那个蓝布包放到陈鹤年面前的桌上。
然后,一层一层地打开。
露出了里面那本古色古香的线装书。
“老先生,这是晚辈带来的一点家乡的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陈鹤年疑惑地拿起了那本册子。册子是用宣纸印的,纸张泛黄,带着一股墨香。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五个古朴的篆字:《寒鸦戏水》。
当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,陈鹤年的手猛地一抖,册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《寒鸦戏水》!这是他们潮州弦诗乐里最有名、也最古老的一首曲子!他小时候,他阿爸最喜欢在月光下拉这首曲子。那旋律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。
他颤斗着手翻开册子,里面是用毛笔一笔一划抄写下来的工尺谱。那谱子跟他记忆里的有点象,但又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,更古朴,也更复杂。
他看得出来,这绝对不是现在流传的那个版本。这是一个更古老的、他从来没见过的版本!
“这……这曲谱,你是从哪里弄来的?”他抬起头,死死地盯着林卫国。
“前段时间,国内的考古队在潮州发掘了一座明代的古墓。”林卫国平静地说,“墓主人是明朝的一个宫廷乐师。这本曲谱就是从他的棺材里找到的。”
“这是《寒鸦戏水》这首曲子,目前能找到的最早的、也是唯一的一份手抄孤本。”
“我听说老先生您是弦诗乐的大家,所以就托人把这份刚出土的曲谱送了过来。也算是让这件流落在外的国宝,物归原主。”
轰!
林卫国的话,象一个炸雷在陈鹤年的脑子里炸开。
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。他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,手抖得象秋风里的落叶。
眼泪,不知不觉就从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流了下来。
他哭得象个孩子。
家乡、故土、失传的国宝、物归原主。这几个词,每一个都象一把重锤,狠狠地砸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他知道,这份礼物已经不能用钱来衡量了。这是一个漂泊了七十年的游子,收到的来自祖国母亲最深情、最厚重的问候!
他欠下的,是一个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人情债!
“好……好啊……”他一边流泪一边笑,“国家……国家还记得我们这些海外的孤魂野鬼……好啊……”
旁边的棠管家也看得眼圈都红了。他跟了老堂主几十年,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失态。
林卫国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给他续上了一杯热茶。
过了很久,陈鹤年才慢慢平复了情绪。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曲谱放在胸口,像抱着一个婴儿。
然后,他站了起来,对着林卫国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林先生,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陈鹤年最尊贵的客人。”
“我这条老命,还有我们整个潮州会馆上下几千口人,都随你调遣。”
“只要是为了国家好的事,你让我们做什么,我们就做什么。刀山火海,在所不辞!”
他这番话,说得斩钉截铁,掷地有声。
林卫国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会心的笑容。他知道,陈鹤年,这位巴黎唐人街的“土皇帝”,已经被他彻底拿下了。
“老先生,言重了。”他连忙扶住陈鹤年,“我不需要您上刀山下火海。我只需要您帮我办一场文化沙龙。”
“文化沙龙?”陈鹤年愣住了。
“对。”林卫国点点头,“一场能让整个巴黎的文化界都轰动的,高规格的文化沙龙。”
“我要您动用您所有的人脉,把您认识的法国最有名的那些作家、艺术家、教授,都请来。”
“特别是,一个人。您一定要想办法把他请来。”
“谁?”
林卫国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