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季一载。
恍然一年半过去,已至初冬。
周汝弃清谈从学易经之后,又在今年喜欢上茶道,常常没日没夜地研究新茶。薄雪上铺布毯,她架起一锅炉子在煮水,旁边瓶罐木匣摆得满当,要抽出屉子取出几片人参,手够不上,一旁坐着的人才倒代劳了。
那双手腻白削葱一般,手腕上挂一件金臂钏和一条紫髓粗镯。
周汝沿手往上看过去,坐着的人着藤青长袍,领外挂着一金如意的长命锁,头上斜斜挽着一堕马髻,插上高高的仙人树钗,脸上也略施薄粉,富贵逼人,连周围的冷气都包不住她身上这些头面的光彩。
周汝将目光停在她的脸上几瞬,却佯怒嗔道:
“来了这里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,一个冬天又轻减回去了,不是说了要常来我处吃饭,我保管将你养得白白胖胖。”
“官员冬日正逢休沐,酒楼和马场人客倍至,忙起来顾不了那么多。”说话的人一张胖瘦相宜的鹅蛋脸,长眉描细,又生出些新的细毛没有时间打理,看上去添一丝娇纵的英气,红唇鲜亮,唇珠像衔一颗饱满樱果,彰显出她并不算大的年纪。
此人正是搬来西平郡的木漪。
相比在洛阳刀尖上步路,她现在举止确实有一些养尊处优的生活里,泡出来的贵夫人风韵。
一年半前周老逝世,周汝将陈擅送回周家照顾,又坚持让朝廷揪出害死周汝的下毒之人。
可推出来的人不是段渊,周汝知道她一己之力杀不了段渊,无法真正为周家报仇雪恨。
愤而离开洛阳,在元靖面前发誓她与其余周家人,都永不踏入洛阳一步,因此让元靖颜面扫地,将周家在朝官员大半贬黜,赶回西平。
木漪从洛阳入郡之后,买下周家的隔壁,在这块置宅立业,至于婚事,陈家没有来得及与她解除婚约,陈擅坚持要为外祖丧三,三年内都不会再举喜事,她这一年半,便仍以未过门少夫人的身份对外。
她知道陈擅是在帮她。
商业南迁不是一句口上说辞,是要实打实做的。没有周汝背后的周家和陈氏这一层关系,她即便是个皇帝亲封的县君,天高帝远,这里的人未必肯认,即便认了,她也还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客罢了,这生意怎么好开展下去?
这一年半,周汝没少为她的生意出面求请转圜。
木漪是一个受尽好处也不会觉得对对方有所亏欠的人,她本可以尽情享受周汝的善意和恩待拿得特权,也能处处利用少夫人的名义拜访名门,但这些冷冰冰的利益之余,仍有一种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感情,在她与周汝之间培养起来了。
即便,是出自她内心的一种渴望和索取。
木漪胡乱想着,脑子里的想法一遍又一遍过着,直到周汝接上她的话:
“听着是挺忙的,那你的生意做的怎么样?马场的客人们,喜欢你新引进的马戏吗?”
西平郡原有的商贾,所持的田产和渔业都已划分,没有她的余地,她便钻研了一番当地风俗,又改开了二十几家马场养赛马举马赛,最近加了马戏,引的都是洛阳特色,只要能吸引几位负有名望的名人,生意自然是差不了的。
但西平郡相比洛阳,小了不是一星半点,规模肯定是不如从前了。
况且,她还有一笔没有兑出的巨款,都压在洛阳某人手中。
但这又有什么关系?
她现在的状态比之前要平和许多,即便还是爱钱,但挣多挣少,总没有之前那么慌张了。
木漪不喜逢人就诉苦,捡了些好听的说:
“文钦郡主带着几位母家的青年郎君去了最大的马场捧场,她的二弟还夺了马场的头彩,领走了一匹汗血马,又送还给我两匹青海骢,不出半日便多了许多人。
都是贵客,我肯定要亲自招待一下,是因为这个才忙不过来的,夫人息怒。”
嗓子说到后头,就有些哑了。
周汝的人参茶也差不多煮好,舀了半盏,吹了吹端到她面前,“我有什么好生气的?趁热喝,你该多滋补,我让下人炖只鹌鹑,你留在我处用晚食。”
木漪自是满口答应。
话方落,她手里的茶盏水面一荡,落了什么东西进去,还未看清便化了,之后是手背一凉,这回看清,是一朵细小的冰花。
周汝抬手接去,呵出一口冷气,“下雪了啊,千龄,昨日听黄望说,今年可能会有一场洗城的大雪呢,你喜不喜欢下雪?”
她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,还未回答,就有周汝贴身的婢子疾步打伞走过来,手里夹着一封书信。
周汝让人在堂下撑起帐避雪,接过家书来看,这个功夫,木漪已经事不关己地将一碗热茶尽口喝了干净。
暖意入肺,锅里的水也咕噜冒出熟烫的泡,她视线被水汽熏着,看不清信上写的什么,直到周汝眉头略紧,将信穿过水雾递给她。
周汝很少避着木漪,从利益与立场上来说,她们早等同是一家人了。
她还是更想喝茶,目光短暂停留,大概扫了一遍。
——来信者是陈擅三叔。陈擅主动退权,先由陈擅二叔次替,一年后其因腰伤不愈,无法领兵,不得不再度向朝廷退权,至今为止,都是由陈擅三叔在总管洛阳外统军。
“他也老了,耳目昏花的,还有头疾,朝廷信不过他想将阿擅召回复起,我也早就料到。”
说着,淡笑捏起了茶壶的紫竹手柄,带些嘲讽的意味,“只不过接这封信的时间,比我想象得更早啊。”
木漪想了想陈擅的状态。
他最初回来的那段时间,整个人颓靡不堪,整日鼓捣玄学避世,饮酒作文,弹琴乱舞,袒胸露乳,连衣服也不会好好穿了,离疯癫只有一步之遥,周汝却没怎么管他,甚至私下对她说过:
“有时候我倒希望他能疯了,疯了,不必再记得国仇家恨,只想着心中惦记的姑娘,眼前喜吃的食,堂内好的书,月下擅的乐,不会再为这个世道伤心了,这样的疯病,是多么幸啊?”
陈擅和周汝有共同的理想。
闲云野鹤,马踏飞烟,亦或是陶渊明所言的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这番天外之境。
只是他们都无法明说。
最初自我放逐的那段日子是州姜陪他疗的伤,木漪不喜欢孩子,也都是州姜陪着陈擅一起将燕珺带大了。
就算眼下,木漪不必想,他们三个也必定是在这宅子里的某一处,幸福地相处着。
木漪自饮下第二盏茶,将信丢进去当炭火燃尽,火舌卷掉那些文字,带走了周汝郁闷的心绪,她望木漪一眼,木漪挑眉,抓了一把甜栗子在炉上烤:
“二郎君如今这个样子,适合儿孙绕膝,享受天伦之乐,还有什么心气领兵打仗?
夫人就回他二郎君心智不明,每日都要闹夜游之症,撞见谁就杀谁,朝廷听了也不敢要一个疯子将军。
至于他自己,肯定也没有再回洛阳的心思了。”
木漪舌毒三寸,有时候说话很难听,不过周汝习惯了,而且她尚觉毒舌这点,算是木漪处于乱世能生存下来的长处。
周汝一笑一叹:
“装病这个主意好,我可以一试,争取替他回绝了。
但诸葛亮出山之前,茅庐尚有三顾,这战事一日未平,阿擅一日不可独善其身,这次拒了,必然还有下次。”
“下次的事下次再说。”
待栗子熟了,她剥了甜栗先喂给自己一颗,见周汝望着,也剥了一粒送到她嘴边。
周汝没有犹豫,自然地张口接了。
木漪盈盈一笑。
这时,帐外响起细细的搓雪声,与二人的咀嚼声响在一处,二人停了嘴,等帐外的声音进来。
一片油亮的墨色闪过,陈擅猫了进来,细雪天,他身上只有一件绸缎琐绣鸟纹的里衣。
但人尚清醒,闻不到酒气,也不像服用了五石散。
周汝:“你也不怕冻死。”
周汝又问,“你干什么来了,我没喊你。”
陈擅望了木漪一眼,“三叔写的信,今日没到吗?”
原来是得到了消息,周汝想着要不要瞒他,他敬重长辈,只怕他知道了三叔被朝廷施压的处境,心中徒增忧虑,张口要说什么,却被茶盏打落的声音突然打断。
一转眼,见是木漪袖子甩袍时挥落了茶水,她嫌弃地抖了抖沾在手上的水,闲闲告诉陈擅,“没有什么家书,不过有烤栗子,你吃吗。”
陈擅抬手摸一摸鼻子,鼻尖亦被雪冻,泛出敦实的红光来,让他看上去增加了一丝纨绔里的憨愣。
他眼里眸微动,木漪知道,他其实已经察觉了,她们在瞒着他,但装作不知道地落拓一笑,“那我再等等看,信来了,就喊我。”
“自然会的。”
木漪面色不改地撒谎道。
陈擅请了个礼原样回去,周汝心中有愧,站起身要送他一程。
他却不肯,执意将她推肩送回:
“母亲要时时刻刻高坐堂上才对,不要沾风雪。”
周汝远远看见,他自己不怕淋雪,出了门却跟旁人要了伞,将在外领着孩子等候的州姜揽在油伞下,抱起孩子和乐出去。
二人背影虽不牵手,不勾背,却自成一种亲密,明面上说是周汝为燕珺请的女先生,可……
周汝转过身,见木漪就坐在原位喝自己的茶,吃一把糖栗,像抽身看热闹的外人,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周汝心急起来,上去让她先别吃了:
“他们这个样子,你这个未婚的少夫人怎么办?我不想你们任何一个人,被说闲话,知道吗?幽幽之口,众目睽睽,一定会出问题的。”
木漪昂首,从下往上,注视周汝,她静静道:“我可以不当陈擅的未婚妻吗?”
周汝不舍,以为她想就此搬离周家周围:“……没有人可以强迫你,你不想,自然可以。”
木漪还有更重要的下文,“我想当你的女儿。”
周汝愣了愣,听见雪落的声音。
莲花自幼在混浊的淤泥里生长,出淤泥而不染,她在木漪总是充满算计和自利的眼睛里,看见了一种更为纯粹的渴望。
周汝缓缓坐下。
“你为何一直要我当你的母亲,每个人都有母亲,你自己的母亲该当何处?”
木漪直接说,“我更喜欢你。”
周汝心一颤。
上品人说话多是委婉的,周汝很久没听过这样的坦白,被她无遮无拦的直白所震。
她张开双臂将木漪抱住。
无需多言。
“好,以后,你就是我的女儿。”与初见时一模一样的话,可涵义却不同了。
她有母亲了。
木漪鼻尖一酸,伸手紧紧环抱住周汝。
雪落得慢,外头的家婢全作看客,能听见雪落的声音。
月底前周家以陈擅的疯病向朝廷上书,要解除与平梁县君的婚约。
同意的回令下达得很快,甚至是用最能跑的战马半日一换驿,夜以继日缩时送到的,就像怕木漪中途又想不通了,会反悔一样。
婚约解除之后,周汝又转收木漪为义女,木漪成了周家的女儿,身份更高贵了不少。
时有记载,她与周汝陈擅等人都照常来往,母女关系亲密。
一份朝廷的贺礼在正旦前送到,却比寻常规制还要丰厚了不少。
匣子被周汝派兵送到了木漪府上,木漪沉思一瞬,让人一一打开。
珍珠璎珞,书画古字。
都是搜罗来的奇珍异宝。
这还是这么多年,他送她的价值最为珍贵的礼物。可惜,翻了遍,也没她最想要回的田契。
他没在箱子里留下画。
木漪垂眸,光线射入花窗,照耀在宝珠上,一个东西刺了她的眼。
她执起那枚金舟,见金舟上镶嵌了碎金粉石,组成莲花纹样,中间花蕊处似是空心,木漪心神一动,将其剥开。
果真是一个盖。
盖下有一半指甲大小的凹处,第一眼便让她觉得挺适合用来藏毒,或者用蜡封盖一些密信。
第二眼……
她将其带到光下看,见凹处刻了一只小龟。
他的手工一直上乘,只是人到高位以后,伪造证据已经不需要他亲自动手。
所以连她也难以想象,他是怎么把这个乌龟刻上去的。
这个人,尽管已经权倾半个朝野,却只敢将自己的心底之情,罩在一个罩子里,等待她发现。
等待她,能读懂他。
读懂新岁将至,小舟当“归”。
??青海骢:波斯马和青海马的混血,能日行千里